在山上，左手读书，右手种田_核桃_静园_依大山

在山上，左手读书，右手种田

赵尔侠

（一）

她们在给那个篱笆小院取名琢字，嘁嘁喳喳的，像树上的鸟雀。

不知谁嚷了一句，就叫“静园”吧。

我懂的“静园”二字的出处和由来：一是园主人的名字里有一个“静”字。二是此处犹如世外桃源，能让人浮躁的心归于平静。由此，静园暂时成为这片石墙矮屋，竹篱疏疏的方寸之地的标识和记号。有了人为设定和归属，我不知这园子和它的花花草草们会不会认领和接受，原本，它们心无牵挂，取日月之精华，受天地之灵气，谁都不属于。这会儿，它们成为静园，在一片荒芜之中被我们拣选，为落脚地，为栖身所。

幸好，这山还是它们的，那水，还是它们的，山山水水间的虫鸣和清风也还是它们的。

再来说说她们。

她们是我的文友，说来羞愧，文只是由头或假象，未成几篇，成了的，又惨不忍睹。友却是真真实实的，大概是因气味相投，彼此相惜相知，相互搀扶着走过这艰难的平平常常。每一个日常都阳光灿烂，每一个日常都阴雨连绵。故此，我们需要一把伞，遮一遮过热的光，遮一遮过冷的雨。遮一遮这人世的疲惫和忧伤。幸好，我们成为了彼此的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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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

梅问，今天去吗？静又喊了。

再问，明天去吗？静说，满山的槐花都要老了。

满山的槐花都要老了？等不及了呀，槐花要老去。喜欢吃野菜鲜花的萍一声惊呼。

满山满谷的白，满山满谷的香，满山满谷的美味，满山满谷的摇曳和张望，巴巴地等我们看一趟。还有静，树荫下读书的她，在石缝里种豆角的她，带着斗笠扎篱笆的她，摇山蜂蜜的她，捡山鸡蛋的她，采槐花挖竹笋的她，侍弄月季蔷薇的她，哪一个视频，哪一组美图不引得我们看了又看，恨不得后背生出一双翅膀呢。

去吧去吧，天亮就出发。

在半山腰，摇下车窗，我看见阳光越过篱笆和栅栏，看见水绕过曲曲堤岸，看见满山的绿被风吹皱了脸，看见槐花们欲语还休翘首企盼。我看见身着红裙的静现身在山坳里，朝我们挥手，她缩小成一个点。

终于来了，也终于到了。立夏的上午十点。

在山上，立夏的阳光像碎玉投珠般倾泻，脆生生地洒给树，给水，给石，给浅土，给茂草，给每一只昆虫和花朵。在这里，雨露是均匀的，空气是均匀的，空寂和喧哗也是均匀的。每一片叶子都可以有自己的名字，每一只昆虫都可以尽情歌唱。

萍踩住刹车，迟迟疑疑地，路这么陡，能不能开进去？我下车，探路，说，可以，速度要慢。梅早就拒绝坐车，她说，停车，她要步行。就让她步行好了，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女人。说不定看见这山和水，看见这无边的绿，看见春光老，夏日至，她又要悄悄地哭一会。

静的小房子在山坳里，水库北段瘦成一道小溪的拐弯处，她临溪而居，背依大山。大山是她宽厚的爱人，小溪是她梳妆的镜子。石头房周围有核桃树、杏树等果树环绕，树荫萋萋，明了，暗了，静着，动着。脚下，有母鸡在草间觅食，头顶，有飞鸟被惊起，扑拉拉飞过。

溪上有桥，桥上横亘一道铁栅栏，栅栏上缠绕着经年的枯藤，像祖母最后时光里遗留在墙上的抓痕，让我心疼，那些攀紧栅栏的枯藤，那迟迟舍不得松开的手，想问一声，疼吗？

幸好，光阴如水，轻浅流过，光阴所至，所有的事物就失去了它的重量。

栅栏上还垂吊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

锁在此处是无用的，它锁不住山，锁不住水，锁不住这满园风光，锁不住花香和鸟鸣。作为一座山多余的部分，作为山外贪欲的化身，作为这山里唯一的丑角，它只能被忘记和遗弃。它甚至不如一块石头高贵——那些皴黑而丑陋的石头，它们是山的长子。

（三）

请允许我用更多的笔墨来记下这位老妇人。静喊她舅妈。她是看山人的妻子，是这座山的女主人。若是换一个说法，她亦是山的女仆，山才是真正的主人，在这座不动声色的大山面前，任何人都只能算是它的过客。

她居住的茅草屋离静园有几十米远，鸡鸣狗吠可以相闻，有羊肠小道相连，路边有蜜蜂引路，有葳蕤的草木夹道相送相迎。

我们到的时候，老人家正坐在茅舍前剥核桃，她的双脚淹没在厚厚的碎核桃壳里，裸露的一截小腿像古树根。她手持小锤敲打着皴黑的核桃，就像敲打着山坡的肋骨和单调的岁月。仿佛，她已在此坐了几世纪；仿佛，山一直在，她也一直在；仿佛，她就是山上一块沉默的石头，一棵站成永恒姿势的树，是树上那枚恋枝的果子。那些皴黑而丑陋的核桃，像极了她的脸，像极了她粗糙的手和脖颈。她的脸和手跟那些核桃外壳一样，皱纹丛生，坚硬，遒劲，却又宁静安详，美丽异常。像是猛地看见了山妖和山神，我目瞪口呆，她让我恍如隔世。

静喊了一声舅妈，她慌慌儿抬起头来，答应一声，招呼我们坐下剥核桃吃，坐的是石头，遮阳伞由一棵杏树充当，在山上，一切取之用度都来自纯天然。那些面目可憎的核桃味道好极了，果仁儿饱满，甘甜，味道纯正，满口生香。我们围坐她身旁，听一只水鸟站在水库边上，呼唤另一只，听窗前的斗笠和葫芦窃窃私语，看爬山虎从石缝里探出它的身子。

正午，阳光炽热，地上散发着湿润泥土的气息，草芽蓬勃的气息，羊群嚼草的气息，蜂箱里蜜蜂吐蜜的气息，还有野花绽放的气息，再加上那些自己熟透，自己辞树，自己落地的核桃，以及敲打核桃的老妇人，汇成了一幅最原始最正宗的山间夏至图。

在吃核桃的空当儿，我们和她聊天。

她说她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去了南方，她说她早就习惯了住在山上，她说她腿脚不好，只能坐着，走不了远路。是的，我们在的那段时间里，她一直保持一个姿势坐着，像一尊塑像。树影和日头在她身上悄悄地挪移。挪着挪着，就把她的脸庞挪老了，把她一辈子的光阴挪到末梢。我们也是，任时光随山风飘落，任脸上的皱纹陡增而浑然不觉，任山里的傍晚扑面而来……

发布于：山东省